关键词: 唐朝;吐谷浑;慕容智;墓志;华夏认同
1. 引言
2019年9月,甘肃武威天祝藏族自治县岔山村的一座山顶上发现了一座墓葬,相比于十几公里之外已经被盗掘一空的青咀喇嘛湾墓葬,这座墓葬保存更为完好,出土了大量的随葬品。另外还有一方保存比较完好的墓志,该墓志揭示了这座墓葬的主人:吐谷浑王族成员慕容智,葬于天授二年(691) [1] (p. 15)。其时为武则天当政的武周时期,因此这方唐朝墓志的志盖文字为“大周故慕容府君墓志”。
吐谷浑自公元4世纪初作为慕容鲜卑的一支分离出来开始西迁到唐龙朔三年(663)灭于吐蕃之手这三百余年的时间里,在西北地区一直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由于史籍记载的不足,对于吐谷浑史的研究一直是基于吐谷浑与中原政权的关系而开展的。研究吐谷浑历史,有助于理解西北民族与周边政权的关系并且加深对青海地域文化的认识,从而更好地处理民族关系问题。
随着吐谷浑王族墓志的发现而开展的吐谷浑史研究,在墓志释录与考证、吐谷浑王族子弟联姻、吐谷浑世系等问题上已有丰硕成果,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史书记载简略的问题,但不可忽视已有研究仍存在某些方面的不足。例如吐谷浑王族子嗣入值宿卫问题。根据已发现的墓志对于志主生平的记载,可以发现许多吐谷浑王族子弟都有入侍宿卫的经历。吐谷浑内附唐朝之后,其子弟均得到了唐王朝的接纳,不仅得封藩王,且入侍宫禁,担任戎职,宿卫宫廷。根据慕容智志文可知,慕容智也有入朝宿卫的经历,这无疑为这一问题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而对于慕容氏子弟入侍宿卫问题,主要有夏鼐先生关于慕容忠入侍宿卫问题的考证[2] (p. 121),此外学界论述比较少。又如,吐谷浑华夏认同问题,吐谷浑最终消弭于历史长河之中,融入了中华民族,而对于这一问题的研究并不多,有濮仲远《祖居之地与华夏认同——以唐代吐谷浑慕容氏家族墓志为中心》[3]一文从历代墓志所见慕容氏祖居之地变迁这一角度进行论述,而吐谷浑华夏认同深化这一问题无疑还可以从更多的角度展开探讨。
2. 慕容智墓志释录与相关问题考释
2.1. 慕容智墓志释录
慕容智墓志包括志盖与志石两部分,志盖正面以篆体书写“大周故慕容府君墓志”,正面志文以楷书撰写,共20行,392字,其中四处与皇帝相关的词“皇猷”“主”“制”“宸”前面均留有空格。墓志左侧面纵刻两行目前无法释读的吐谷浑文,由与汉字类似的笔画构成[4] (p. 87)。本研究以正面可以释读的楷书志文为主。
为方便研究,现将慕容智墓志志文迻录如下[4] (pp. 87-88),并根据李宗俊[5]和周阿根[6]的相关研究进行了整理:
1. 大周故云麾将军、守左玉钤卫大将军、员外置、喜王慕
2. 容府君墓志铭并序 王讳智,字哲,阴山人,拔勤豆
3. 可汗第三子也。原夫圆穹写象,珠昴为夷落之墟;方
4. 礴凝形,玉塞列藩维之固。其有守中外,沐淳和,贵诗
5. 书,践仁义,则王家之生常矣;廓青海,净湟川,率荒陬,
6. 款正朔,则主家之积习矣。故能爪牙上国,跨蹑边亭,
7. 控长河以为防,居盘石而作固。灵源茂绪,可略言焉:
8. 祖丽杜吐浑可汗;父诺曷钵,尚大长公主,驸马都尉、
9. 跋勤豆可汗。王以龟组荣班,鱼轩懿戚。出总戎律,敷
10. 德化以调人;入奉皇猷,耿忠贞而事主。有制
11. 曰:慕容智,鲜山贵族,昂城豪望,材略有闻,宜加戎职,
12. 可左领军将军。俄加云麾将军,守左玉钤卫大将军。
13. 望重边亭,誉隆藩邸。西园清夜,敬爱忘疲;东阁芳晨,言
14. 谈莫倦。诚可长隆显秩,永奉宸居!岂谓齐桓之痾,
15. 先侵骨髓;晋景之瘵,已入膏肓。天授二年三月二日
16. 薨于灵府之官舍,春秋卌有二,即其年九月五日迁
17. 葬于大可汗陵,礼也。上悬乌兔,下临城阙,草露朝清,
18. 松风夜发。泣岘山之泪隋(堕),悲陇水之声咽。呜哀哉!乃
19. 为铭曰:丹乌迅速,白兔苍茫,两楹流奠,二竖缠殃。
20. 崩城恸哭,变竹悲伤,一铭翠琰,地久天长。
2.2. 墓志相关问题考释
志文中对于慕容智祖籍有这样的两处描述:“阴山人”和“鲜山贵族,昂城豪望”。这样的描述对应了吐谷浑历史中的三个重要地点:鲜卑山,阴山和昂城。首先是鲜卑山,也就是志文中的“鲜山”,位于今内蒙古东部科尔沁旗西哈古勒河附近[7] (pp. 174-175)。关于慕容鲜卑的来源,《晋书》中称其祖先为东胡,并附会为有熊氏苗裔,秦汉时期败于匈奴人,迁至鲜卑山,此后便以鲜卑为族名[8] (p. 2803)。
公元4世纪初,辽东慕容鲜卑中的一支在首领吐谷浑的带领下离开故地,开始西迁,阴山即为其西迁的第一站。对于吐谷浑人而言,阴山是吐谷浑部与辽东慕容鲜卑历史分野的开始。根据目前已发现的慕容氏家族成员墓志,慕容智及其兄长慕容忠,甚至下一代家族成员(如慕容宣昌等),均以阴山为祖籍。西晋永嘉末年(约313),吐谷浑离开阴山一带,南下过陇山,向南、向西逐渐扩张,征服游牧于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族与氐族部落,这一时期吐谷浑的势力范围包括“遂从上陇,止于枹罕。自枹罕暨甘松,南界昂城、龙涸,从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9] (p. 3179)。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昂城发生了影响吐谷浑历史的一次重要事件。
昂城是羌地古城名,《宋书》称为昴城[10],在今天的四川西北地区。晋成帝咸和四年(329),吐谷浑长子吐延“为昴城羌酋姜聪所刺,剑犹在体,呼子叶延,语其大将绝拔渥曰:‘吾气绝,棺敛讫,便远去保白兰。白兰地既险远,又土俗懦弱,易为控御’”[11] (p. 2370)。《晋书》中也有吐延被刺后嘱托其将“善相叶延,速保白兰”[8] (p. 2538)的记载。这是对于吐谷浑在扩张途中与羌族争端的一次明确记载,显然此时吐谷浑人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镇服羌族,这次事件之后,吐谷浑部在叶延带领下“保白兰”,以白兰地区为最初的大本营,叶延以其祖名为族名、国号,正式建立政权。
志文中对于慕容智其家的“积习生常”有这样的描述:“廓青海,净湟川,率荒陬,款正朔”,由此可见青海对于吐谷浑人的重要性。叶延时期,吐谷浑以今青海东部为起点,不断巩固扩张其势力范围(主要是向西发展),与羌人同处杂糅,此后吐谷浑王族与羌族之间的争权斗争持续了几代人,以吐谷浑王族的胜利告终。自叶延以后近百年的时间里,吐谷浑在今甘肃南部、青海东部地区扎根,北部先后同前凉、前秦、后凉、西秦、南凉、北凉等政权相邻,这些政权相互攻伐,一方面给了吐谷浑向北方扩张的机会,另一方面,实力差距的存在也使得吐谷浑北扩的脚步屡屡受阻。尽管多次遭遇北方政权的打击,但吐谷浑在此期间不断壮大,到西秦衰亡时(公元5世纪初),吐谷浑迎来了兴盛期。
公元5世纪末6世纪初,青海湟水流域成为为吐谷浑政权核心区域。其时吐谷浑首领为伏连筹,其时吐谷浑的势力深入至新疆鄯善、且末一带,其领域“东至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通秦岭,方千余里,盖古之流沙地焉”[12] (p. 810)。吐谷浑成为西北“上国”之后,“控长河以为防,居盘石而作固,”以黄河为边境防线,以向中原王朝朝贡与之保持良好关系。至隋朝初建,立国未稳,吐谷浑借机骚扰隋朝西北边境,隋文帝通过军事打击与和平交往密切了和吐谷浑的联系。大业五年(609),隋炀帝以西巡的名义再次发动了针对吐谷浑的军事行动,吐谷浑第一次被征服,青海地区设置西海、河源二郡,正式为统一的中原王朝管辖。隋朝灭亡之后,吐谷浑复兴。唐朝初年,一方面吐谷浑不断与唐交往并设立互市,另一方面又趁唐王朝未巩固之机侵扰边境。
回顾吐谷浑历史,可以看出吐谷浑人对于吐谷浑国在青海湟水流域最辉煌的历史有着极高的认同感,且历代吐谷浑王族都致力于经营这一区域,乃至吐谷浑入唐之后,慕容氏家族成员甚至赋予了“廓青海,净湟川,率荒陬,款正朔”一种使命感,这是延续几百年的吐谷浑政权给慕容氏家族留下的深刻烙印。
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吐谷浑遭到了吐蕃的大举进攻,由于得到了吐谷浑叛逃至吐蕃的大臣素和贵的告密,禄东赞率领的吐蕃军队进攻顺利,诺曷钵和弘化公主等被迫逃亡至唐朝凉州。吐蕃占领了吐谷浑旧地,直接威胁到唐朝西域、河西和陇右地区。唐朝试图武力阻止吐蕃对吐谷浑的兼并,派薛仁贵率军出兵,欲夺回吐谷浑失地。薛仁贵败给禄东赞之子钦陵,吐谷浑试图借唐朝力量复国的希望彻底破灭。咸亨三年(672),唐朝迁诺曷钵部于灵州,为其置安乐州,并拜诺曷钵为刺史。直到安史之乱后,该地陷于吐蕃。
吐谷浑内附唐朝之后,王室故地陷于吐蕃,慕容智前后几代慕容氏家族成员均归葬于凉州,此前慕容氏家族成员墓志多发现于青咀喇嘛湾,从这一部分墓志对于志主归葬地的描述来看,弘化公主《大周故西平公主墓志》称其葬于“凉州南阳晖谷冶城之山岗”[2] (p. 142),慕容忠《大周故青海王墓志铭》称其葬于“凉州城南之山岗”[2] (p. 143),慕容忠妻金城县主《大唐金城县主墓志铭》称其与慕容忠合葬于“凉州南阳晖谷北岗”[2] (p. 121),其后子弟葬所均称为“阳晖谷之原”、“州南之原”、“凉州先茔”等。因此长期以来相关研究均以“阳晖谷”一地为这一时期吐谷浑王族的归葬之地。但慕容智墓志对于其归葬地的描述为“大可汗陵”,这是前所未有的。同时,慕容智墓志出土于距青咀喇嘛湾15公里之外的岔山村,显然,“大可汗陵”并非“阳晖谷”,而是另一处凉州先茔。
据志文可知,慕容智葬于唐天授二年(691),葬于“阳晖谷”的慕容氏家族成员中,最早入葬的是弘化公主,也就是圣历二年(699)。在弘化公主墓志中有这样的描述:“吾王亦先时启殡,主乃别建陵垣;异周公合葬之仪,非诗人同穴之咏。”[2] (p. 142)显然,弘化公主是另起陵墓,而非与诺曷钵合葬。另外,根据墓志中的说法,弘化公主入葬的说法是“葬于”,其他人多用“归葬”、“迁奉”、“合葬”等字眼,这说明与弘化公主墓同出于青咀喇嘛湾的其他人是跟随弘化公主葬于此处,尚未发现的诺曷钵墓很有可能葬于慕容智墓所在的“大可汗陵”。慕容智因为去世较早,依照旧习葬于“大可汗陵”,弘化公主死后,并没有与其丈夫诺曷钵合葬,另辟新坟茔,也就是阳晖谷,在弘化公主之后去世的吐谷浑王族成员,便随其葬于阳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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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结语
墓志铭不仅记录志主家室与生平,为其歌功颂德,其中也凝聚着家族的历史记忆。慕容智墓志的发现,不仅展现了慕容智本人的生平,也作为新的材料为吐谷浑史及吐谷浑墓志的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慕容智墓志中,展现了初附唐朝的吐谷浑人仍有一定的民族独立性,对慕容智生平的研究,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其家族,作为吐谷浑慕容氏家族系列墓志中的一环,为研究慕容氏祖居之地变迁提供新的证据与材料,大可汗陵的出现,成为研究吐谷浑归葬之地的新角度。
同时,关于本文所提内容,还有以下两点需要说明:第一,关于“大可汗陵”,这在所有吐谷浑墓志以及史料中属于初次出现,大可汗陵是阳晖谷之前的慕容氏先茔这一结论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撑。第二,吐谷浑的华夏认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吐谷浑初期的华夏认同是建立在低于汉文化这样不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的,只有当对华夏的认同不再被夸耀时,慕容氏家族的华夏认同才算真正完成[3] (p. 34)。
参考文献 略